第八十六章 婚服(1 / 2)

许家老宅,卧房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,落进屋里。

一块块暖光格子,平铺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。

窗台摆着一盆水仙,叶片翠绿挺拔,花苞静静含着,还没绽放。

屋子里很静。

四下没有别的声响,只有银针穿过绸缎时,那一缕极轻、极细的嗤响。

许柚柚坐在窗边的矮榻上。脚边的大木匣子里整齐叠好一件男式大红婚服。

身前还摊着一件女式大红婚服,堪堪完工大半。

领口、袖口都绣满了细密金线,层层叠叠织出凤纹云图。

凤头昂得端正,尾羽层层舒展。

每一根羽丝,都用深浅不一的金线细细勾描,落在阳光里,泛着细碎温柔的光泽。

唯独衫裙下摆,空出规整一小块留白。

是老师傅顾师傅特意留出来,专门等她亲手落针。

婚服旁,叠着一床大红百子被。

整面被身铺满金线绣的百子图。

整整一百个孩童,模样、神态、动作无一重复。

有人放风筝,有人骑竹马,有人捂着耳朵点爆竹,有人蹲在巷边逗蛐蛐。

针脚极密,耗时极久。

顾家匠人连着赶工两个月,才堪堪织出这样圆满的模样。

许柚柚指尖轻轻抚过未完成的云纹。

拿起针线盒里早已穿好金线的银针。

对准绸缎空白处,慢慢落针。

第一针微微偏了些位置。

她不急,轻轻抽出线,重新调整角度。

一针一线,穿引缠绕。

慢慢找回来往日的手感。

银针在红绸上起落翻飞,细碎的金色纹路,一点点在她指尖蔓延铺开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
从前表姐出嫁,舅母也是这样,亲手给婚服留了一小块位置,自己绣完收尾。

那时候她年纪小,蹲在旁边看不懂。

明明整件婚服都由绣娘做得完美无缺,何必最后非要自己动手。

她跑去问外祖母。

外祖母笑了许久,才慢慢跟她说。

儿女婚嫁的喜服,家里长辈亲手绣上一笔。

是最踏实、最真诚的祝愿,盼新人岁岁圆满,百年相守。

舅母自知女红普通,不敢多绣,只敢留小小一块,藏一份心意。

她那时候依偎在外祖母怀里,仰着小脸追问:

那以后我出嫁,阿娘也会给我绣吗?

外祖母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:

不一定哦,你阿娘手艺比你舅母还差。往后,多半要靠你自己学,自己绣。

她那时候还不服气,小声嘟囔。

那我自己学,我自己绣。

后来世事辗转,她沉沉睡去许多年。

等她醒来,年少期许的那身婚服,从来没人替她准备过。

许柚柚轻轻垂眸,看着指尖穿梭的金线。

一针一线,稳稳落下。

她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,低声轻喃。

“希望灵验。”

阳光慢慢移动位置。

从窗格,挪到窗台,又顺着砖缝一点点往下沉。

衫裙下摆的空白,被细密的金线云纹,一点点填满、补全。

卧房外,长长回廊。

最深处的书房门虚掩着,漏出一丝温热的茶气。

书房不大,靠墙立着老旧的木书架,书页大多泛黄卷边,堆满经年沉淀的烟火气。

正中木茶桌上摆着整套茶具,茶壶焖着热茶,壶口悠悠吐出一缕细白烟。

燕舟坐在茶桌边,一身深蓝色衬衫,袖口挽至腕间。

神色清淡安稳,周身沉静无波。

燕升坐在他对面,隔着整张茶桌。

双手端起刚沏好的热茶,往前递了递,眼底带着几分久违的笑意。

“爷爷,这是家里茶园新炒的茶。您试试合不合口。”

燕舟抬手接过茶杯,低头浅浅抿了一口,

“还行。”

随后放下手中的茶,语气平淡,一语戳破。

“说吧,你又惹什么事了?”

燕升低笑一声,懒懒靠回椅背。

“冤枉啊,这次还真没惹事。就是回来后就听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,就想和您说说。”

“这事,和许家有关。”

燕舟闻言,再度端起茶杯,从容饮茶。

燕升眼里笑意更浓。

“不愧是我爷爷,就是聪明。”

他收起散漫,放下翘起的腿,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正经下来。

“凌家,有人想当许夫人。”

燕舟还没说话,书房木门就被轻轻推开。老旧门轴依旧发出一声细微轻响。

许惊蛰走了进来。

一身浅灰色薄外套,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点心。

燕升目光立刻转过去,唇角弯起,眼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味。

呦!绯闻正主来了。

许惊蛰捕捉到他异样的神色,脚步微顿,眉头轻轻蹙起。

“升哥,怎么?你这个表情看着我,瘆得慌。”

燕舟垂眸,手指沿着茶杯时不时点了点。

看来这事,和小三有关系。

燕升端起茶杯,慢悠悠饮了一口,轻轻放下。

“惊蛰,你认识凌雪吗?”

许惊蛰拉过椅子坐下,将点心放在桌面,抬手推了推眼镜。

“认识。”

“那你们关系怎么样?”

“不熟。就是点头之交。”

燕升笑出声,看了一眼燕舟,又把目光回到许惊蛰脸上,随后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她看上你这事,你知道不?”

许惊蛰眉峰再蹙,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耐。

“那又怎样,我又不喜欢她。”

燕舟指尖一动,拿起空茶杯,缓缓斟满热茶,推到许惊蛰面前。

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是那天来家里那个女的?”

许惊蛰点头,伸手接过茶杯。

“都找上门了?”燕升瞪大着眼睛说。

许惊蛰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前几天来过,被我说了几句,赶回去了。这个女人脑子有病,听不懂人话。”

燕升看着他那神情,忽然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
抬手轻拍膝盖,整个人往后一仰,笑得肩膀微颤。

“行,你这话,我彻底放心了。”

许惊蛰淡淡瞥他一眼,伸手拿起一块点心。

顺手将整碟点心往燕舟面前推了推。

燕舟抬手拿起一块,低头慢慢咬了一口。

书房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茶壶缓缓冒着热气。

片刻后,燕升敛去所有笑意,神色认真下来。

“许老三。”

许惊蛰吃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“你最近注意一下凌雪。”

燕升语气沉了几分。

“她在外面放话,只要能进许家,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
“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最近少去偏僻地方,尤其她可能出现的场合。”

许惊蛰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,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?”

“不好说。”燕升放下茶杯。

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
许惊蛰静静看他几秒,缓缓开口。

“升哥,你知道的,不止这些吧。”

燕升挑眉看他。

“你想知道全部?”

“你说。”

燕升靠回椅背,将昨夜琥珀夜店子母包厢里的所有闲话,逐一道出。

姚芯儿的嘲弄,陶燕的挖苦,杨霏婷的鄙夷。

费媛媛那句只要有许家那位在,你也不可能进门。

还有凌雪当众执拗的那句,许家都能接受普通人当媳妇,我为什么配不上。

一字一句,清晰说完。

书房彻底沉寂。

许惊蛰放下手里的点心,指尖轻轻抵在膝盖上,静默良久。

脑海里翻出过往零碎画面。

第一次见凌雪,是在校园社团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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