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日头正好。
林凡在院子里躺着,双手枕在脑后,嘴里叼着一颗青草。
石桌那头,沈武安正奋笔疾书。
“兄长,抄到第几遍了?”
“第七遍了。”
沈武安头也不抬,脸色胀成一张苦瓜。
“妹夫,这个君子戒究竟是哪个孙子写的?”
“写这么长。写的时候,他大概没想过有人要抄一百遍。”
沈武安把笔一撂,揉着手腕。
“你说陛下也是,他打了你,凭什么让我抄?”
林凡笑了笑,没接话。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门房小厮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林先生,门外来了位老先生,说是江宁府的陈教谕,还带了郑七郎还有一位小姐。”
林凡嘴里的草根顿了顿。
桂灵韵?
“请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院里站了三个人。
为首的白发老者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背挺得笔直,满脸的严谨。
郑七郎跟在他身侧。
桂灵韵站在最后,一身月白,手里捏着帕子,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凡。
林凡从藤椅上坐起。
“老先生驾临寒舍,不知有何指教?”
陈教谕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落在藤椅上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你就是那个在醉仙楼写出临江仙的林先生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老夫在府学执教三十一年。”
“江宁士林最近都在传你的事情,传你在盼春会的正席上不看牌,赢了郑家四十多亩地。”
“老夫今日来,只想问一句,此等伎俩,算不算得学问?”
郑七郎立刻接上。
“一个跑商的,大字不识一个,也配在江宁士林面前卖弄?”
林凡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七郎昨日在烟雨坊,不也卖弄得挺欢吗?”
陈教谕压了压手。
“老夫不是来与你逞口舌之利。今日只来考你一题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念罢,他斜眼看了眼林凡。
“此乃圣人开篇之言,你可知其中真意?”
林凡打了个哈欠,用手撑着下巴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陈教谕见他这副散漫模样,眼里的鄙夷越发真切,声音拔高。
“所谓亲民,最紧要的当解作新民。”
“身居高位者治国,当以自身至德去改造百姓,革新百姓之陋习,使百姓洗心革面,方为至善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,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状态之中。
“读书人当以教化万民为己任。”
说完,他捋了捋胡须,等着眼前这个跑商的汗颜认输。林凡却蹙起了眉。
“错得离谱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陈教谕猛地转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一拍桌子,胡子都抖了起来。
“老夫在府学执教三十一年,门生遍布江阴。”
“纵使知府大人见老夫,也得称一句先生。”
“你一个白丁,也敢对圣人经典指手画脚?”
林凡起身,脸上那点散漫彻底消散。
“老师何必动怒?学问一道,达者为师。”
“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就算是你活到一百岁,它也是错。”
“好一个狂妄的黄口小儿!那老夫今日倒想听听你的高见。”
陈教谕怒极反笑。林凡在院中站定,声音清朗。
“亲民二字,自在表面,便是亲近百姓体恤百姓。”
“先生口口声声说亲民便是新民,要去改造百姓。”
“那我问一句百姓何错之有?要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去教他们?”
陈教谕脸色一变。
“百姓愚昧。”
“你放屁。”
林凡毫不犹豫地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百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纳粮交税,供养朝廷,供养你们这些读书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