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迟暮(1 / 2)

瘤剑仙 芬芳老马 2371 字 6个月前

回府的路上,晁澜一直在叮嘱裴夏,她说话的语速极快,但吐字仍旧清晰。《阅读爱好者精选:》

“传讯兵浑身浴血,说明是从幽南战场突围而回,北疆战事到了临界点,洛勉的压力已经突破了固守的极限。”

“我们之前聊过,从要...

徐赏心没动。

不是没动——她站在原地,像一柄插进焦土的剑,鞘未脱,锋未露,可那身黑衫在血雾里竟不染半点腥红,连衣角都未曾被横飞的碎肉与断矢扫中。她听见了翎人临死前那声“四队的”,也看见陈观安心口一沉、抬手接信时指节绷得发白。可她没上前,没搭话,甚至没多看那具尚带余温的尸首一眼。

她在听风。

不是风声,是风里夹着的、极细的一缕灵机波动。

微如游丝,却冷如冰针,自西北方三里外的断崖裂隙中渗出,断续,隐晦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玉磬边缘轻轻刮了一下——刮完就收手,只留一道颤音悬在空气里,不肯散。

徐赏心闭了闭眼。

不是闭目养神,是压下识海里骤然翻涌的躁意。那波动……太熟了。熟得让她指尖发麻,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。八年前,青崖岭底,枯井封印崩裂前三息,就是这种动静。当时她亲手斩断三道缠绕井口的阴脉锁链,袖口被反噬的蚀灵瘴烧穿七个洞。而此刻这波动,比当年更钝、更沉、更……有分寸。

像有人在刻意控制力道,只让一缕余韵漏出来,试探,勾引,又或者……等一个认得它的人回头。

她缓缓吸气。

血雾钻进鼻腔,灼烫刺辣,可她尝到的却是另一种味道——铁锈混着陈年松脂,还有一星半点、几乎不可察的甜腥,像刚剖开的蜜桃核,内里裹着腐烂的籽。

是瘤香。

徐赏心猛地睁眼。

眸光如刃,直劈西北方断崖。
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崩塌的烽燧残骸,歪斜的断旗,和一群正朝这边奔来的夷人重骑。马蹄踏碎焦骨,铁甲映着赤天,领头那人脸上戴着青铜狼首面甲,面甲缝隙里淌下的不是汗,是暗紫色的粘稠液体,一滴一滴砸在马鞍上,腾起细小的白烟。

徐赏心没拔剑。

她只是将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拇指缓缓摩挲着剑镡下方三寸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——那是她自己刻的,形如扭曲的藤蔓,末端分叉,恰似一枚尚未绽开的瘤苞。

与此同时,她左手悄然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一枚微凉的玉珀。那是鱼剑容给的,表面温润无瑕,内里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,像凝固的血珠。裴夏说,这是“剜心石”,取自幽州北境活体妖树的心髓,遇煞则震,遇瘤则鸣。

此刻,它静如死物。

可徐赏心知道,它快醒了。

她不动声色地将玉珀攥紧,掌心渗出汗,汗珠沿着结晶边缘滑落,在玉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。水痕蜿蜒而下,竟在触及玉珀底部时微微发亮,仿佛那水里浸了磷粉。

——不是水在发光,是玉珀在吸。

吸她的汗,吸她的意,吸她识海深处那点强行压下的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念。

远处,陈观海已转身奔向右翼。他背影挺直,步伐迅疾,怀中油封信件随着奔跑轻轻晃动,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火种。徐赏心看着他掠过一具倒伏的夷人尸首,那尸首脖颈处露出半截青灰色皮肉,皮肉之下,隐约可见细密如蛛网的凸起纹路,正随呼吸微微起伏。【夜读精选:】

她脚步一错,看似随意地侧身,实则恰好挡住了身后两名点武修士的视线。其中一人正欲弯腰去捡那夷人尸首腰间掉落的骨哨,手伸到一半,忽觉后颈一凉,似有寒风掠过,本能缩手抬头,却只见徐赏心黑衫一角飘过,背影已汇入前方奔逃的溃兵之中。

无人察觉异样。

徐赏心却在拐过半堵坍塌的夯土墙时,骤然停步。

墙后无人。

她垂眸,靴尖轻轻拨开一堆混着灰烬的碎瓦砾。瓦砾下,压着半片撕裂的素师袍角——白绿相间,腰带嵌玉,正是方才在阵前发玉牌的那位素师所穿。袍角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燎过,可布料本身却未碳化,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柔韧感,指尖捻起,竟发出极细微的“咯咯”轻响,仿佛底下埋着无数细小的骨节。

她盯着那袍角看了三息。

然后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银片。银片无光,黯淡如陈年旧币,正面铸着模糊的云纹,背面则是一道深深凹陷的划痕,形如刀劈斧凿。她将银片按在袍角焦黑处,稍一用力。

嗤——
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
烟气升至半尺高,忽如活物般扭动、聚拢,竟在空中凝成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:

【戌时三刻,枯井无水,唯见瘤生。】

字迹浮现刹那,银片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从中断裂,断口处渗出几滴浓稠如墨的黑液,落地即蒸,不留痕迹。

徐赏心面无表情,抬脚将银片残骸碾入焦土。她转身欲走,目光却顿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裂隙上。

裂隙极窄,仅容一指。

可就在她视线落下的瞬间,裂隙深处,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,又倏然熄灭。快得如同幻觉。

她没伸手去探。

只是缓缓蹲下身,从腰间解下一只青布小囊。囊口系着靛蓝绳结,解开时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倒出的并非丹药或符纸,而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细如尘,干如沙,凑近闻,毫无气味,可当粉末洒落在那道裂隙口时,整条缝隙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张,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等到甘霖,贪婪吮吸。

粉末簌簌没入,裂隙边缘的泥土无声蠕动,浮起一层薄薄的、类似苔藓的灰绿色绒毛。绒毛迅速蔓延,顺着墙根爬行,所过之处,焦黑的夯土竟泛起湿润的暗光,仿佛底下正有活水涌动。

徐赏心直起身,拍去指尖浮尘。
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连三丈外扑腾着翅膀飞过的乌鸦都未曾惊起:“裴夏前辈,您说……这学圣宫的地底下,到底埋了多少个‘井’?”

话音未落,她身后那堵断墙,毫无征兆地轰然内陷!

不是坍塌,是向内凹陷,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中心,硬生生压塌出一个直径三尺的深洞。洞口边缘光滑如镜,不见碎石,不见裂痕,只有一圈幽暗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色轮廓。

洞内,没有风,没有声,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“空”。

徐赏心却笑了。

笑意未达眼底,只在唇边牵起一道极冷的弧度。

她一步踏前,靴底悬在洞口上方半寸,低头俯视。

洞底,静静躺着一面铜镜。

镜面朝上,蒙着薄薄一层灰翳,可那灰翳之下,隐约可见镜中映出的,并非徐赏心俯视的面容,而是一片翻涌的、沸腾的赤红血海。血海中央,矗立着一株扭曲的巨树,树干虬结如瘤,枝桠尽是森白骨刺,每根骨刺尖端,都悬吊着一具身着学圣宫素师袍服的尸体。尸体双目紧闭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沉睡,可他们裸露的脖颈、手腕、脚踝处,皆缠绕着细细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银线。银线另一端,没入血海深处,不知连向何处。

徐赏心静静看着。

镜中血海忽然翻涌加剧,一具尸体缓缓转动脖颈,眼皮掀开一条细缝。

缝中没有瞳仁,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、混沌的灰雾。

灰雾中心,一枚细小的、晶莹剔透的瘤状结晶,正随着呼吸明灭。

徐赏心伸出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起一缕凝而不散的青色剑气。剑气细如毫芒,却将周遭弥漫的血雾尽数逼退三寸,形成一个清晰的真空圆环。

她指尖悬停于镜面之上,距离灰翳仅半寸。

只要再进一分,剑气便会刺破镜面,搅乱血海,惊醒所有沉睡的素师——或者说,惊醒那些吊在骨刺上的、早已失去神魂的空壳。

可她没动。

指尖的剑气稳定得可怕,连一丝颤抖都无。

她在等。

等镜中那枚瘤结晶,第三次明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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